物理AI的制造业迷思:从自动化到智能化,谁在为机器划定责任的边界?
发布时间: 2026-4-3
项目与行业背景
当互联网AI在文字与视频的世界里狂奔时,一群深耕制造业数十年的“老兵”却保持着冷静的警惕。在他们看来,物理AI与互联网AI有着本质区别——它必须理解物理规律、承受责任的重量、并在安全与效率之间找到那条不可逾越的边界。
在“物理AI,未来工厂”巅峰对话中,主持人张礼立与四位制造业领域的资深专家——自动化“老兵”罗克韦尔中国区总裁石安、霍尼韦尔大中华区总裁余锋、通用机器人独角兽企业非夕科技创始人王世全、能源系统AI专家深度智控创始人李辉——展开了一场关于“物理AI与制造业”的深度思辨。这场对话的核心命题直指当下最热的概念:当AI从虚拟世界走向物理世界,它究竟能给制造业带来什么?而制造业又需要怎样的AI?
作为论坛的主持人,张礼立以其对制造业的深刻理解和对技术趋势的敏锐把握,为这场专业对话搭建了清晰的逻辑框架。他从“AI给制造业带来什么能力”这个基础问题切入,层层深入到工厂的边界与责任、人形机器人的价值争议,最终引导嘉宾们思考一个更具前瞻性的问题:物理AI的“超级入口”究竟在哪里?
能力之辨:AI不是简单的“更聪明的自动化”
当被问及AI与传统自动化的本质区别时,自动化“老兵”石安给出了一个精炼的概括:“传统自动化是你告诉机器要做什么,而AI是让机器拥有自我学习的能力。这个逻辑是完全不一样的。”
他追溯了工业的演进历程:“从纯劳工用手做,到工业自动化(OT层),再到信息化(IT层)融合成数字化,现在数字化又叠加了AI,这就变成了智能化。这里最大的差距在于——AI拥有综合的感知能力,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交叉理解的闭环,然后持续学习、持续优化。”
霍尼韦尔余锋则从更宏大的视角补充道:“自动化的时代,我们做了两件事:一是把人的经验、人的知识整理成工程能够接受的形态,让它能够持续进行;二是借助DCS、PLC、MES等一系列发明,让复杂的大型工业企业能够有序运营。而智能化时代,AI做的是有感知、有判断、有执行、有学习的事情。”
但他随即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:“想象一下化工厂、炼油厂,如果全部交给智能系统控制,一个温度的微小偏差、一个化学成分的微小波动,都有可能导致无法承受的后果。所以这不是一个单纯的‘有多聪明’的问题,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维度——可靠。”
【石安观点:人形机器人的终极价值或许在陪伴】
“制造业的目的不是生产AI,而是生产产品。用户买的不是‘AI生产出来的东西’,用户买的是产品、是服务。所以制造业最底层的逻辑永远是成本、质量、交付、可持续。这里头的可持续又包含了安全。AI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实问题——它如果犯错了,怎么负责任?人存在的价值是负责任。但AI出错了,它可以很礼貌地跟你道歉,但你能对它怎么样呢?这是核心边界所在。回到人形机器人,我可能有一个跟大家不同的视角。现在社会结构变得越来越松散,家庭越来越小,孤独经济火爆,宠物经济火爆。大家需要陪伴,又不愿意跟人打交道。如果人形机器人真正能做到人跟人互动的感觉,那就不一样了——它扮演的是一个伙伴的角色。而且还有一个角度:定制化的车大家很愿意改造,但定制化的洗衣机卖得很差。为什么?因为定制是出去给别人看的。人形机器人带出去,别人觉得你有面子,这可能是它巨大的需求。”
边界与责任:AI不能“一杆子捅到底”
李辉从能源系统AI的实践出发,给出了一个更尖锐的判断:“AI跟工厂结合、跟制造业结合,并不代表就是物理AI。互联网AI是基于数据统计的概念,但物理AI必须真正理解物理世界、理解物理规律,才有可能进入制造业。”
核心技术与解决方案
他指出,把互联网AI硬套到工业领域,很多场景都不成功:“因为制造业对确定性、安全性、可解释性的要求极高。你很难想象,一个控制系统、一条生产线,用互联网AI可能只出现毫秒甚至一秒级别的误差,或者一个幻觉,就导致整个产线出问题——那是不可接受的事情。”
李辉将技术成熟度分为五个层级:“目前的数字化和自动化属于L1到L2,基于固定的范式、固定的编程、固定的规则。而物理AI应该达到L4到L5的级别——能够理解物理世界,自我识别、自我迭代、自适应地做闭环决策控制。我们光做一个能源系统的物理AI模型,花了将近十年时间。不是简单把AI套进去,而是让AI真正理解能源系统的物理需求和规律。现在还在不断迭代。”
【王世全观点:物理AI的核心是“仿人”的通用能力与安全兜底】
机器人独角兽王世全则从执行层面补充了“兜底”机制的重要性:“AI的幻觉什么时候能降到零?它可能无限逼近,但总归还是可能犯错。而产线是高度严谨、不容许任何错误的。所以AI真正要落地,需要有一系列的条件去兜底——多模态的感知能力、快速反应与慢速反应的分层机制、软硬件一体的安全保障。”
他举了一个例子:“比如打磨抛光,一个老师傅靠的是手感。如果机器人只有视觉,视觉AI判断错一点点,它就过切了。但如果有力觉的维度去兜底,确保力不超过十牛,那它就永远不会施加过大的力。这就是软硬件一体的过程——需要高冗余度,软件互检,独立的硬件确保一旦发生意外,机器人永远不可能产生那样的行为。当所有这些分布式的、底层的、多维度的安全机制都具备之后,AI才能在安全的环境里去做高维度的决策。”
【余锋观点:AI是逐步演进,不是一夜颠覆】
“我们的观点是逐步的。特别是霍尼韦尔在全球服务的石油炼化、建筑、钢铁等行业,对人民生活、对企业资产影响极为巨大。所以这是一个逐步演进的过程。一方面,要把工厂已有的各种设备、工艺技术,通过现有和未来的软硬件结合使用。我们近期推出了 Experion® 智预策解决方案,目的是帮助企业向自主运行模式跃升,提升运营安全性与决策质量。这款融合 AI 技术与工业知识的解决方案,凝聚了霍尼韦尔数十载的行业经验与洞察,已在多个全球领先能源企业完成试点应用,现已正式商用化发布。我们也没指望上百家大型化工企业一夜之间全部选用。对这些企业来说,聪明是一个方面,可靠、安全、可追溯可能更重要。第二个,企业内和行业内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和教训,但都散落在各个装置、各个企业。怎么把这些数据收集好、清理好,让AI能够更好地了解、学习、感知——这是需要过程的,不是几个月就能完成的。”
当被问及AI是否会颠覆制造业工厂时,嘉宾们的观点呈现出微妙的共识。
余锋认为这是一个“逐步演进”的过程:“我们坚持认为,工厂需要分期分批地采用AI。聪明是一个方面,但可靠、安全、可追溯可能更重要。”
石安则从“人的接受度”角度给出了另一种演进逻辑:“AI的采用,讲的不是技术本身,是人。当大家越来越习惯——就像我们现在出门不需要带钥匙、不需要带现金——当下一代人生活的场景就是AI的环境,它会渐渐形成一个质变。这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。”
李辉的观点则更具颠覆性:“我觉得整个工厂的制造形态,包括目前正在做的控制系统,都会被AI重构。”他以自己的产品迭代为例:“第一代产品是基于传统自控系统给它加一个大脑,依附于现有系统。但做到第三代产品时,它本身就具备了大脑,可以放到设备层级,实现更加敏捷、更加扁平化的自我感知、自我识别、自我迭代、自我决策。它不再需要原来那种非常沉寂的金字塔系统。”
他用自动驾驶作类比:“现在自动驾驶还处于L2、L3级别,基于现有的汽车,需要人机共管。但真正实现L5的时候,已经没有方向盘、没有刹车了,完全不是现有的汽车概念。每个行业都会这样,只是我们目前处于不同阶段。”
应用过程与关键能力
【李辉观点:物理AI将重构整个工厂形态】
“AI目前处于日新月异的发展阶段,肯定是从局部、特定的应用场景开始赋能,提效、降成本、增功能、保质量。但从未来远景看,我觉得整个工厂的制造形态,包括目前正在做的控制系统,都会被AI重构。我们第一代产品是给传统自控系统加一个大脑,依附于现有系统。但第三代产品本身就具备大脑,可以放到设备层级,实现更敏捷、更扁平化的自我感知、自我识别、自我迭代、自我闭环控制,完全不需要原来那种非常沉寂的金字塔系统。未来某一天,它会是一个即插即用的产品——不需要任何编程调试,不需要写规则,就能自我识别、自我迭代、自我进化、自我闭环控制。就像现在的自动驾驶,当某一天真的实现L5,已经没有方向盘、没有刹车了,完全不是现有的汽车概念。”
人形机器人之争:工业不需要,但家庭需要?
当话题转向当下最热的人形机器人时,四位嘉宾的观点出奇一致。
王世全从工业场景的实际需求出发:“在工业场景中,任务相对有边界,有明确的SOP。人形其实无非就是移动能力加两支臂。但在工业中,最优的形态可能是单臂、单臂加移动平台、双臂、四臂,甚至十臂。真正需要人形的场景——既需要灵活移动、又需要双臂才能完成任务——在工业中肯定不是占主要的。”
余锋则从流程工业的角度给出了更直接的判断:“工业分离散工业和流程工业。王世全讲的例子在离散工业中基本不需要人形。在流程工业中,人形机器人现阶段的应用价值并不突出。流程工业以连续化学反应为主,化工、钢铁、水泥、冶炼等行业的生产运营更多依靠参数判断、智能调节与控制,而非肢体操作。人形机器人可能在上中央电视台、给老百姓看的时候有普及作用,在家里面可能有些作用——我只能说是‘可能’,因为扫地确实不需要人形。”
石安却从社会结构的角度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补充:“现在社会结构变得越来越松散,家庭越来越小,孤独经济火爆,宠物经济火爆。大家需要陪伴,又不愿意跟人打交道。如果人形机器人真正能做到人跟人互动的感觉,那就不一样了——它扮演的是一个伙伴的角色。而且还有一个角度:定制化的车大家很愿意改造,但定制化的洗衣机卖得很差。为什么?因为定制是出去给别人看的。人形机器人带出去,别人觉得你有面子,这可能是它巨大的需求。”
超级入口:谁将定义制造业的AI标准?
论坛最后,张礼立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:未来三到五年,如果让你押注一个物理AI的垂类方向,哪个点最有可能成为制造业智能化的“超级入口”?
李辉押注的是工艺与能源系统的参数优化:“通过AI算法实现更好的效率、降低成本、提升质量。同时我也非常看好高风险、高复杂度场景的AI应用。”
实践成效与行业价值
余锋押注的是“管理”:“设备的管理、质量的管理、走动管理、标准化作业……管理本身有大量的机会。过去几年我同时管了几十个工厂,发现一个工厂出现的问题,在很多其他工厂要么是一年前碰到过,要么是三个月后碰到了。但这些东西没有连起来。中国是全世界制造业最大的大国,如果哪天有十万个工厂、一百万个工厂能够连起来,大量的问题其实是共性的。如果能够把这些东西输入AI,拍个照片就可以告诉你有什么安全隐患,有三个建议、原因分析、具体怎么做——这不仅仅是服务一两个高端客户,而是可以服务几十万甚至更多的客户。特别是在现在越来越‘卷’的情况下,特别是在行业竞争日趋激烈的当下,企业只有先做好降本增效,才能腾出更多资金与空间投入创新。”
石安则从“标准制定”的角度给出了一个更宏观的判断:“谁能够主导超级入口?我认为会是由链主主导的平台。谁能定标准,谁就是入口。英伟达可能定的是底层平台的标准,Google可能定义应用层的标准,工业巨头定义工业体系的标准。最后再慢慢融合。”
王世全押注的则是食品行业:“这是一个自动化率、数字化率相对传统、用工短缺已经非常明显的行业。食品行业用工平均年龄四五十岁,每年还在往上涨。环境差、低温高湿、年轻人不愿意去。但如果物理AI能够进入食品行业,不仅解决劳力短缺这个国计民生的问题,还能提升食品安全、食材质量和口感——多重意义,想象空间很大。”
当互联网AI在虚拟世界里狂奔时,这场关于物理AI与制造业的对话,却呈现出一种冷静、务实、甚至略带警惕的底色。
四位深耕制造业数十年的“老兵”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共识:物理AI与互联网AI有着本质区别。它必须理解物理规律、承受责任的重量、在安全与效率之间找到那条不可逾越的边界。它可以“逐步演进”,也可以“重构工厂”,但绝不能“一杆子捅到底”。
而那条最根本的边界,或许正如石安所言:“AI出错了,它可以礼貌地跟你道歉。但你能对它怎么样呢?”
这场对话最终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命题:当机器开始拥有智能,人类与机器之间的责任边界,究竟应该划在哪里?而这个问题的答案,将决定物理AI究竟能走多远。

